
最近,《早春晴朗》因为“广告公司+职场+爱情”的设定,引发了不少讨论。剧里的广告人穿着体面,办公室高级,张口就是创意、策略、提案、客户;一个idea,似乎就能改变一个项目,甚至改变一个人的职业命运。
对于普通观众来说,这很有“行业剧”的感觉。但对于真正干过广告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扯淡。
不是因为它拍得不漂亮,恰恰相反——就是因为它把广告行业拍得太漂亮了。(从公开履历来看,没有看到这个编剧有广告从业经历的资料)
广告人早已不相信“广告人这么酷”,而《早春晴朗》里的广告人,有一种非常典型的影视剧滤镜:聪明、敏锐、毒舌、审美在线(总感觉在拾《男人百分百》的牙慧)。他们讨论创意,谈论客户,研究消费者,办公室里充满了“我要一个更高级的idea”这种戏剧性台词。
问题是:真正的广告公司,哪有这么多时间讨论人生?真实广告人的一天,更可能是:上午改创意、中午改创意,下午客户说“方向有问题”,晚上加班重新做。凌晨两点客户突然发来一句:“感觉还是不够年轻”,然后......一组同胞继续修改。
这部剧的编剧不知道广告行业真正让人崩溃的是:一个项目可以被十个人改到面目全非。又或者牛逼的创意总监总有自己的理解,觉得自己比甲方懂甲方。比如我就曾遇到一个,那是2008年我在上海一家国际4A,服务上海通用,客户刚刚推出一款油电混动改款,只是要一张平面,但是我们英明的GCD跟阿康部门老大不和,每次brief他都觉得不对,于是我们一帮文案与美术就因为一张平面稿,在这位GCD独到的理解下,熬了两个月通宵。最后老天开眼,GCD熬不动病倒了。于是他回家休息,让我们半夜12点把新的、修改的方案准时发邮件给他审核,看完继续修改,他再继续睡觉。这模式搞了两天之后,老天再次开眼,他病得起床看稿子的气力都没了。
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,我根据最早的Brief画了个Layout,和当时的创意组长阿三一起去跟BD说了一下,BD死马当活马医,拍板让我做,我又熬了一个通宵(那时候的我真是把Layout当完稿做的),打印、裱版,第二天早上阿三提给客户-----过了!
神奇的是,英明神武的GCD那天病也好了,虽然精神萎靡还是来了公司,听说稿子过了他要看看。我递过去,结果他看到稿子从嘴里蹦出的第一句话是“客户怎么要这种东西啊”,我心想,是啊,这就是客户要的,真是上苍保佑啊!

你瞧,这样的桥段,没有广告工作经历,是写不出来的。
另外,广告人的浪漫,也不是坐在落地窗前讨论创意。可能是凌晨三点,所有人已经困得睁不开眼,却突然有人说:“等等,这个idea这样改一下好像真的可以”,然后所有人重新活过来。
还有,电视剧最不真实的地方,是把“创意”拍得太容易。影视剧很喜欢一种创意诞生方式:年轻人提出一个想法,领导眼前一亮,客户听完沉默,然后说:“就它了”。广告人看到这里,基本已经开始笑了。因为真实世界里的创意,通常要经历:Brief → Strategy → Insight → Concept → Creative → Presentation → Feedback → Revision → Re-presentation → Legal → Procurement……最后:“还是用原来的吧”。一个广告idea真正的生命周期,往往不是“诞生——成功”,而是:诞生—被质疑—被修改—被阉割—被重新解释—再次被修改—最后上线。所以广告行业最残酷的一件事是:不是没有好创意,而是你永远不知道,一个好创意最终能不能活着见到消费者,这才是广告公司的真实世界。《早春晴朗》的编剧,应该不知道。

在我看来,《早春晴朗》最大的问题是把“广告行业”变成了“广告人的爱情背景板”,这可能是广告人最容易出戏的地方。广告行业只是人物关系发生的场景,比稿、提案、创意、客户,不过是推动人物关系的道具,但现实中的广告公司恰恰相反。
人是变量,项目才是主线,一个阿康老大或者创意部门老大离职,把服务的客户带到了下家,然后整组人员也可能打包带走,公司可能一下子人就少了一半。又或者换了个ECD,下面的人也跟着大换血。
广告人为什么会嗤之以鼻?因为《早春晴朗》里的广告行业太浪漫,而真实的广告行业现状却有些狼狈。它没有拍出凌晨两点办公室的脑力风暴,没有拍出被客户一句“感觉不对”推翻三个月工作的绝望,没有拍出一个好创意被层层修改之后,只剩下一句平庸的广告语。
《早春晴朗》就是一部情感肥皂剧,它只是拍出了想象中的广告行业:漂亮的办公室、聪明的人、精彩的提案、天才般的创意。而那些真正构成广告行业的东西——反复修改、商业妥协、预算限制、客户博弈,以及无数个凌晨巴拉巴拉巴拉......太费脑子了,毕竟现在的人都喜欢更符合短视频时代的观看逻辑。
但话说回来,为什么这么傻的剧热度这么高,因为广告人自己也知道:那个坐在会议室里,相信一句话、一张海报、一个idea可以改变世界的年轻人,曾经真的存在过。只是后来,他学会了改稿,学会了妥协,学会了预算,学会了ROI,学会了客户,最终,也被动地学会了不要轻易相信自己刚刚想到的idea。
所以我们看《早春晴朗》会笑,是广告干久了以后,才会知道:一个好创意,可能改变一个品牌,但在它改变品牌之前,首先得活着走出客户的会议室。



